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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审合一”到“综合审判”: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的理念跃迁与实践深化

2025-12-27 13:01

  原标题:从“三审合一”到“综合审判”: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的理念跃迁与实践深化

  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理念升级与体系重构。从最初聚焦未成年人犯罪的刑事审判,到将刑事、民事、行政案件整合的“三审合一”,再到如今内涵更丰富、视野更宏阔的“综合审判”,这一演进路径清晰地标示出我国未成年人司法工作从“被动审理”到“主动保护”、从“个案救济”到“系统治理”的战略转型。“综合保护”作为核心关键词,已不再是简单的机制叠加,而是成为贯穿未成年人审判工作全过程、全方位的根本性原则与价值追求。本文从三个维度系统阐述我国未成年人司法保护从“三审合一”走向“综合审判”的深刻转型。

  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的起点,源于对未成年人身心特殊性的认识。传统的刑事审判模式,侧重对犯罪行为的定罪与量刑,虽有其公正价值,但往往难以全面关照未成年人这一特殊主体的复杂需求。于是,“三审合一”改革应运而生,它将与未成年人密切相关的刑事、民事、行政案件归口由少年法庭集中审理,旨在解决因审判领域分割导致的权益保护盲区与裁判规则冲突问题。这一模式是我国未成年人审判专业化道路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

  随着司法实践的发展与社会需求的演变,“三审合一”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它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审判机制的“物理整合”,即在一个审判组织内处理三类案件。但未成年人问题的根源往往是多元交织的——一个未成年人犯罪案件,背后可能隐藏着家庭监护缺失(民事)、校园管理失责(行政)等多重因素。单纯的案件类型合并,若缺乏统一的理念指引与协同的工作方法,仍可能陷入“案结事了”的窠臼,“三审合一”虽在审判组织层面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涉未成年人案件多元法益并存的问题,但未能从根本上触达问题的核心。

  面对“物理整合”困境,“综合审判”理念被提出并通过系列政策文件持续深化。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加强新时代未成年人审判工作的意见》(法发〔2020〕45号)中提出:“深化涉及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改革,将与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和犯罪预防关系密切的涉及未成年人的刑事、民事及行政诉讼案件纳入少年法庭受案范围。”这是首次将“综合审判改革”明确为专项任务,并从受案范围和组织形式两个维度为其奠定了制度基础,标志着“综合审判”从地方实践探索上升为全国性的司法政策。随后,2024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全面加强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及犯罪防治工作的意见》在“坚持一体融合履职原则”中,进一步深化了这一理念,明确指出,“深化刑事、民事、行政‘三审合一’综合审判改革,强化系统思维,坚持综合保护”。不仅再次确认了改革方向,更关键的是,它为“综合审判”注入了“一体融合履职”的灵魂,要求在思维和行动上实现从简单并列审理到有机融合保护的跃升,推动保护模式从事后救济向事前事中预防治理转变。2025年2月,党中央出台的《中央关于加强新时代审判工作的意见》在“加强未成年人权益司法保护”中提出:“加强未成年人审判专业化、综合性建设。”将“综合性建设”明确为新时代未成年人审判工作的核心特征与发展方向,标志着“综合审判”这一理念上升为国家审判工作全局的战略高度,意味着未成年人司法保护进入“系统集成”的新阶段。与“三审合一”相比,“综合审判”具有更加丰富的内涵和更具时代特征的独特优势。

  相较于“三审合一”仅停留在审判机制“物理整合”、难以触及未成年人问题多元根源的局限,“综合审判”以“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为核心,实现了对单一案件审理框架的突破,构建起覆盖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全流程、多场景的系统升级模式。这种升级并非零散的机制调整,而是通过理念、内容、范围、方式、效果五个关键维度的深层进阶,重构了涉未成年人案件的审理目标。

  理念更加周延,标志着核心理念从“案结事了”向“权益优先”的升华。综合审判的根本优势,在于其超越了单纯审理案件的范畴,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贯穿立案、审判、执行全过程。这意味着,涉未成年人案件审理的目标不仅仅是追求法律上的公正裁判,更是要实现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环境的修复与权益的最大化。法官的角色,也从居中裁判的裁判者,转变为未成年人权益的“综合”守护者。

  内容更加丰富,体现为工作维度从“庭审中心”向“全程保护”的拓展。在综合审判模式下,案件审理本身不再是工作的全部,而是成为启动一系列精准保护措施的枢纽。社会调查、心理疏导、法庭教育、司法救助、回访帮教、家庭教育指导等大量庭外延伸工作,从“可选项”升级为“必选项”,共同构成了综合审判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使得司法保护能够更深入地触达未成年人的内心世界与现实困境,实现从“治标”到“治本”的深化。

  范围更加全面,展现出保护视野从“个体矫正”江南app向“环境治理”的跨越。综合审判将保护视野从涉案的未成年人个体,有力地扩展至与其密切相关的家庭、学校、社区、网络等立体空间。《中央关于加强新时代审判工作的意见》中强调“完善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司法‘六大保护’联动协同机制”,正是对综合审判范围拓展的再次肯定。综合审判要求司法审判连接并联动相关职能部门和资源,共同构筑一道立体化的防护网,从源头上消减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风险。

  方式更加有效,实现了司法手段从“单兵作战”到“一体履职”的协同。综合审判强调“坚持一体融合履职原则”,要求法官必须具备前瞻性的系统思维。在审理一件刑事或民事案件时,必须主动审视和识别案件中可能隐含的行政监管缺失或其他潜在风险,并综合运用刑事打击、民事确权、司法建议等多种手段,打出“组合拳”,力求“一案多效”,实质性解决未成年人面临的复合性问题,提升保护的精准度和效率。

  效果更加可期,回应了社会需求从“惩罚纠纷”向“修复未来”的转变。当前,人民群众对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工作的期待,已不满足于简单地惩罚犯罪或处理纠纷,更加期待司法活动成为预防犯罪、挽救引领、修复创伤、化解矛盾、护航成长的积极力量。综合审判通过其全面、主动、深入的工作方式,将司法的刚性与特殊保护制度的柔性相结合,有效回应了这一更高层次的群众期待,致力于让每一个涉案未成年人都能感受到司法的温度并拥有一个可期的未来。

  第一,专业化组织是综合审判的结构性基础。制度的有效落实,首先依赖于专门的组织载体。综合审判从探索走向成熟,其标志便是审判组织的专业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加强新时代未成年人审判工作的意见》明确指出:“少年法庭包括专门审理涉及未成年人刑事、民事、行政案件的审判庭、合议庭、审判团队以及法官。”这一规定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从制度层面明确少年法庭实行“三审合一”,为“综合审判”提供了基础依据;另一方面,以灵活的组织形式为各级法院因地制宜地推进专业化建设提供了空间,确保了未成年人审判改革的普遍适应性与可持续性。专业化组织是凝聚审判力量、积累专业经验、形成司法传统的结构性前提,是综合审判体系有效发挥作用的实体框架。

  第二,科学的受案范围是综合审判的权责基石。权力的行使始于边界的廓清。综合审判实现了对“三审合一”模式的实质性超越,其突破性体现在案件类型的系统化扩展与司法程序的全流程覆盖。相较于传统“三审合一”以集中审理刑事、民事、行政案件为核心,综合审判构建了更完整的保护体系,其将保护链条延伸至立案、执行、司法救助等司法全过程。从制度建构上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加强新时代未成年人审判工作的意见》中明确将“与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和犯罪预防关系密切”的案件纳入受案范围,这一开放性表述为受案范围的持续拓展提供了制度空间。具体到司法实践,综合审判将立案环节作为特殊保护起点,不仅进行专业甄别,更注重对涉未成年人案件的特别关照。例如,在抚养费、监护权、探望权等涉未成年人基本权益的案件中,建立立案“绿色通道”,实现快立快转;对涉及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紧急情况,在立案阶段即可采取必要的保全措施或人身安全保护令,体现司法保护的及时性与优先性。通过特别执行程序,确保涉及未成年人的胜诉权益得以充分实现;通过将司法救助纳入考量,体现司法的人文关怀。依托制度端的空间预留与实践端的措施落地,这种从“三类案件”到“全流程保护”的跨越,使司法保护摆脱了单一的案件审理局限,形成了从入口到出口的完整闭环。

  第三,“一体履职”是综合审判的方法论核心。综合审判的核心在于审判理念与方法的根本变革。《关于全面加强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及犯罪防治工作的意见》强调的“坚持一体融合履职原则”,要求法官必须具备系统思维,在审理案件中打破部门法界限,主动审视关联风险。在此基础上,更需践行“穿透式”审判理念:即审判视线不能仅停留在法律事实表面,必须穿透个案争议,深入探究未成年人权益受损的深层根源——无论是家庭监护的缺失、学校管理的疏漏,还是行政监管的缺位。通过综合运用刑事打击、民事确权、司法建议、督促履职等多元手段,致力于实质性解决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突出问题,实现“审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深层社会效果。

  第四,复合型法官是综合审判的能力引擎。制度由人执行,理念靠人实现。“穿透式”审判与“一体履职”对法官的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未审法官必须是“复合型”司法者,既需构建跨越三律的“一体化”知识体系,更需掌握社会学、心理学、教育学知识以洞察案件本质。因此,加强审判专业化、队伍职业化建设是支撑强化综合审判的必由之路,一支既恪守法律威严、又深谙少年心智、更能践行“穿透式”审判方法的精英化法官队伍是综合审判的能力引擎。

  第五,特别程序是综合审判的功能抓手。综合审判的效能需要通过一系列契合未成年人特殊性的程序机制得以实现。这些机制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司法保护闭环:社会调查作为基础环节,通过专业评估全面掌握未成年人的成长背景、家庭环境和行为动因,为精准保护提供依据;心理干预与疏导贯穿案件全过程,针对未成年人的心理创伤进行专业修复,助其重建健康心态;法庭教育在庭审中融入法治教育与价值观引导,实现寓教于审;家庭教育指导则通过发出指导令、设立家长课堂等方式,从根源改善未成年人的成长环境。这些特殊程序机制与案件审理相互补充,形成“审理﹢帮扶﹢矫治﹢预防”的多维保护体系。它们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从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司法实践,确保每一个司法环节都能精准回应未成年人的实际需求,真正实现“办理一个案件,救赎一个孩子,幸福一个家庭”的深层司法目标。

  第六,协同保护网络是综合审判的系统性支撑。司法保护有其固有的职能边界,但未成年人的成长需求却是全方位的。综合审判的最终效能,体现在其与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六大保护”体系的深度融合与有效协同上。综合审判要求人民法院主动发挥“保护枢纽”作用,既要通过司法建议推动相关主体履行保护职责,又要通过常态化协作机制实现风险早期预警,还要通过联合帮扶挽救形成教育矫治合力。不仅要实现信息互通、资源共享,更要追求保护措施的深度融合。例如,在审理学生欺凌案件时,既要依法作出裁判,又要协同教育部门完善校园安全管理,联动心理机构提供专业辅导,配合家庭改善教养方式。通过建立立体化、网络化的保护体系,司法保护得以从“单兵作战”转变为“体系赋能”,从“末端处理”延伸到“前端预防”,真正构筑起坚实有力的未成年人综合保护防线。

  从权责界定到组织承载,从方法论革新到人才支撑,从功能落实到系统协同,上述核心要素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共同将“综合保护”的理念,塑造成一个充满活力、内在耦合、相互促进,能够真正为未成年人健康成长提供全方位司法的有机司法生态系统。

  理念的引领与制度的构建,最终需通过扎实的实践转化为真实的保护效能。面对新形势新要求,推进未成年人综合审判工作迈向纵深,需在专业化建设、机制创新与数字赋能两个维度协同发力,真正实现从单一裁判到多元保护、从被动审理到主动履职、从末端处理到源头治理的转变,构建更加完善的未成年人司法保护体系。

  第一,深化专业建设,夯实组织基础与人才支撑。综合审判的高度融合性要求专业化建设必须同步推进组织机构构建与审判队伍培养,二者共同构成综合审判的基石。一方面,应系统强化未成年人审判的专门机构建设。专业化的组织载体是确保综合审判职能稳定、有效发挥的前提。可在少年法庭挂牌工作的基础上,推动各级人民法院少年法庭从“形式覆盖”向“实质化运行”升级。核心是实现涉未成年人案件的归口管理,以组织建设为抓手,体系性解决当前少年法庭组织形式多样、职能配置不均衡、受案范围不统一等问题,为综合审判改革提供坚实的组织保障和稳定的体系基础。另一方面,应着力加强未成年人审判队伍的职业化建设。持续推进“审判专业化、队伍职业化建设”,重点加强法官对立案、刑事、民事、行政、执行等审判领域的交叉研修,实现从“单一专长”向“一专多能”转型。同时,要强化法官在社会学、心理学、教育学等领域的知识储备和实务技能,提升其“穿透式”洞察未成年人行为背后深层动因的能力。此外,还应通过建立跨领域专家智库、引入专业咨询支持等方式,为综合审判提供智力支撑,共同锻造一支既精通法律裁判、又谙熟未成年人特点、更能有效践行综合保护理念的专业化审判队伍。

  第二,创新工作机制,将“穿透式”审判和“一体履职”贯穿保护全过程。推动“穿透式”审判方法和“一体履职”原则在司法实践中落地生根,真正实现从单一裁判到多元保护、从被动审理到主动履职、从末端处理到源头治理的转变。一是以“穿透式”审判方法深化权益保护。“穿透式”审判方法要求司法活动突破案件表面争议,深入探究未成年人权益受损的根源问题。在刑事案件审理中,不仅要查明犯罪事实,更要通过社会调查等方式,深入剖析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民事权益保障缺位或行政监管不足;在民事案件审理中,要充分发挥人民法院在民事审判领域的独特优势,善于运用“穿透式”审判方法发现案件审理过程中的潜在风险或违法犯罪线索,及时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通过建立案件风险线索发现与移送机制,确保在任何一个诉讼环节发现的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有效地处理,实现从“就案办案”到“全程治理”的转变。二是以“一体履职”统筹司法保护。“一体履职”要求打破传统诉讼程序壁垒,建立涉未成年人案件一体化工作模式。要特别注重发挥人民法院在民事权益保护方面的独特优势,构建快速响应机制:对于抚养费、监护权、探望权等关涉未成年人基本生活的案件,开通立案、审理、执行“全流程绿色通道”;在案件审理中,综合运用人身安全保护令、行为禁止令等民事强制措施,实现对未成年人权益的及时保护;积极探索家庭教育指导的强制效力实现路径,通过建立跟踪回访、效果评估等配套制度,督促拒不履行或者怠于履行的监护人依法履行家庭教育职责,促推家庭教育指导制度效能发挥。三是健全配套机制提升综合保护效能。健全完善“四项报告制度”,将社会调查、心理评估、家庭教育指导等专业措施有机融入案件审理全过程;积极探索未成年人公益诉讼,对涉及众多未成年人公共利益的领域,通过司法建议等方式推动系统治理,实现“审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效果。特别是要健全司法救助与社会救助的衔接机制,构建“司法救助﹢”的综合保护体系,确保陷入困境的未成年人得到及时有效的帮扶。

  从“三审合一”到“综合审判”,一词之变,折射出的是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理念的深刻革新与体系的战略性完善,体现了未成年人司法保护从事后惩处向事前预防、事中干预、事后修复的全流程治理转型升级,展现了新时代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工作高质量发展的坚定决心和清晰路径。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必须全面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决策部署,持续深化未成年人综合审判改革,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贡献司法智慧与力量。

  (本文系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度司法研究重大课题“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机制现代化路径研究”阶段性成果,课题编号:GFZDKT2024B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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